近日,山西省政协委员、音乐家王京荣关于民歌传承的系列观点引起了媒体的争论,这种争论耐人寻味。我们应该更深地思考一个问题:受到现代生活猛烈冲击的、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视为文化遗产的民歌,还可以有血有肉地重新进入多数人的感性世界吗?民歌可以成为一种青春、主流、时尚的生活元素吗?

“大了红的公鸡毛了腿的腿,吃不上些东西白跑那个腿……”“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爬山越岭我寻你来,啊嘚呀呀呔……”仅仅一代人的时间,这些国人曾经十分熟悉的民歌旋律,如今在年轻人中已经变得十分陌生。

坦率地说,在现代社会来临之前,民歌一直就是时尚。歌谣所生,宜自生民始也。作为口头语言艺术的民歌,其起源即昭示着人类的起源。人类自脱离动物界开始,也就开始了超越性的审美活动,这种审美很自然地体现在他们的言谈歌咏之中,作为中国文学起源佐证的两言《弹歌》:段竹,续竹,飞土,逐肉就是越人之歌。而作为中国文学源头的元典《诗经》的国风,也是民歌歌词的总汇。从先秦的歌谣,到汉魏乐府,再到唐宋间的曲子词、竹枝词等体式的流变,民歌生长在百姓的唇吻和心灵之上,始终是社会风尚的主要组成部分。明代沈德符记录了万历年间江南小调的流行状况: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致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
马克思说:民歌是唯一的历史传说和编年史。我们可以说,民歌又何尝不是一部时尚史呢?

民歌;旋律;生活;创作;音调

问题是,今天当很多人在叫嚣娱乐至死、张扬多元价值的时候,当多数民歌所塑造的农耕甚至游牧、渔猎生活情境离绝大多数人缥缈无迹的时候,我们还需要和民歌生活在一起吗?

“大了红的公鸡毛了腿的腿,吃不上些东西白跑那个腿……”“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爬山越岭我寻你来,啊嘚呀呀呔……”仅仅一代人的时间,这些国人曾经十分熟悉的民歌旋律,如今在年轻人中已经变得十分陌生。随着时代的变迁,民歌,这一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已被遗忘至社会的角落。

本雅明是现代知识分子中间较早对工业文化进行深刻批判的知识分子之一。他认为只有潜入历史的废墟中收集那些传统世界中间的碎片,并把它重新缀合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体验世界,人才能在这种整体美学的感受中间得到解放。本雅明举出了两种观照世界的方式,一个是以现代艺术为代表的寓言式地理解世界的方式,是撕裂的、片断的、多元冲突的,和这种直觉相对的是以古希腊为代表的象征式的直觉方式。本雅明认为在这种象征中自然被改变了的面貌,在救赎之光闪现的瞬间得以揭示出来。而这个东西在寓言中,观察者面对的是历史弥留之际的内容,是僵死的原始的大地景象。也就是说作为寓言的现代艺术所带来的这个世界是僵死的、原始的、大地的景色,它也许很壮观但是缺乏生命之气。

在新时代背景下,民歌如何传承,如何发展,如何振兴?近日,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晋陕蒙冀原生态民歌人才培养”结业汇报演出暨“新时代语境下中国民歌的复兴之路”专家研讨会在山西太原举办,与会专家就上述问题展开讨论。

本雅明怀乡、怀旧,他寻找原始艺术的光晕,对过去如此迷恋和痴情,他到底想呼唤什么?我们在欣赏民歌的时候我们所感到的是这种单纯、宁静、质朴、厚实,也不乏热烈、奔放,还有崇高、庄重等其他情感和美学的元素,我们所看到的是这种生存的样态。我们激动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所感到激动的就是在传统人文世界中,我们找到了人应该为人的那种存在的方式,我们觉得人应该是那样活着,人应该那样和这个世界进行美好的连接,应该那样诗意地栖居,人才像个人。这种人的本真的状态,并不以样貌的陈旧而过时。反倒是,我们越是在非熟人社会孤独地存在,越需要追寻这种源自文化母体深处的熟稔和亲切。

切莫将民歌“高贵化”

传统社会以大分工的形式存在,它的进步和落后、文明的积累和它对人的异化是同时存在的,它最大的缺憾是物质的贫乏和政治的奴役。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就是交给现代社会的任务,所以现代性的持续深入和拓殖是不可抵挡的。我们能做的是,我们将这种现代性理解为并非全然固定的僵死结构,它应该是开放的,既对空间开放也对时间开放,它应该是一种建构性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间我们可以把现代性变得更加符合人的需要,人诗意生存的需要。这样来理解,传统就不再是一个被降服、被审判、被耻笑、被切割、被虚假玩弄的概念,而应该是唤起我们敬畏感的、我们借此和世界真诚连接的一种方式。我们通过传统洞开人类生命的本质存在,回归人类应然的统一存在。民歌正是自传统社会以来,人们和世界真诚连接、自然洞开的一种生命的打开方式。在民歌的歌唱中,艺术活动和人的肉身体验、生命器官高度合一,是在深层次上对人的主体性的高度弘扬。在歌唱中,身体这一自然客体、心灵寓体的能量被强烈激发,人的主体意义被充分地释放,这是艺术的解放,更是人的解放。

山西华夏之根艺术团长期从事民族艺术创作传播,他们创作的说唱剧《解放》、舞剧《一把酸枣》等作品,运用了大量山西民歌元素。但近些年,山西华夏之根艺术团团长王京荣渐渐有了种“快把民歌的家底挖完了”的感觉。这背后反映出,民歌在当代的传承困境。

今天,我们理解民歌价值的时候,应该有更宽广和深层的追问,我们对民歌艺术存在和发展的生命力才可能会有更多的期待。没错,对民歌的自信,正是民族文化自信的一部分。正因为这样我们应该向致力于民歌保护、挖掘和创造性转化的艺术家、理论家致敬。王京荣先生所在的山西华夏之根艺术团,多年来致力于中国民族音乐和民歌的推广和弘扬,他们曾经创造了民族交响乐《华夏之根》、说唱剧《解放》和儿童剧《红星杨》等著名作品,其中说唱剧《解放》,大量地重建了民歌元素和当代审美情境的整体性联系,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连续演出了1000多场。一个民歌大省的艺术团,尽到了守土的职责,也让我们看出了复兴的端倪,明晰了可能的路径。

“民歌的土壤始终在民间,有人的地方就有民歌。”尽管很多民歌濒临失传,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可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院长金曼仍然反对将民歌作为“被拯救的对象”,“因为民歌是群众自然情感的流露,是一种客观存在,不是创作出来的。”

我国著名的思想家梁启超赞颂民歌说:人将自己一瞬间的情感,用极简短极自然的音节表现出来,并无意要它流传。因为这种天籁与人类好美性最相契合,所以,好的歌谣能令人人传诵,历千年不废。其感人之深,有时还驾于专门诗家之上。

买球网站官网,王京荣也担心动不动就给民歌贴上“非遗”的标签,会让民歌逐渐“高贵化”,那样离人民群众就会越来越远,更加不利于其传承和传播。

我们应该让民歌成为永远的时尚!

民歌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烟火气。《诗经》中最早的民歌作品如《硕鼠》《采薇》《七月》等,或揭露阶级压迫,或写战争,或写农民劳作与生活,反映的社会生活面非常广阔深厚。“可惜的是,这样的传统没有很好地延续下来。因此,中国民歌要振兴,首先要了解传统民歌的内涵、优点和宝贵价值,更好地传承和弘扬,拓展深化对生活反映的广度与深度。”南京师范大学教授葛恒刚说。

培养歌手的即兴创作能力

在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晋陕蒙冀原生态民歌人才培养”结业汇报演出上,学员们用嘹亮的嗓音演唱了大量传统民歌。

“学员们与其说在唱民歌,不如说在表演民歌,展示的仍然是歌唱技巧。民歌歌手最重要的能力是即兴创作能力,而非像复读机一样去唱大家都熟悉的歌曲。”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项阳说,过去人们说话无法表达情感的时候就唱出来,“逮什么唱什么,这才是民歌”。

由于“逮什么唱什么”,往往同一个调调唱出了不同的歌词,从而形成了区域民间音调。区域民间音调是一个区域范围内经过长期积淀,反映这个区域特色的调调。项阳在广西调研时,曾遇到一位“民歌大王”,他用八个调调创作了一本民歌。“谁说民歌的歌词是固化的?民歌就是同一个调调不断延伸,不断创新,不断地向前走,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在项阳看来,培养歌手的即兴创作能力,就要深入研究挖掘民间区域音调,增强歌手在民歌音调的基础上的创作能力。比如,抗战时,陕北有一首民歌《骑白马》,歌词是“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的是八路军的粮”,而《东方红》就是根据这首歌的音调进行填词再创作的。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副研究员郭威也强调,民歌要注重原创,要长成参天大树,根必须深扎在传统的泥土里。

接地气,也要看天气

谭维维的一首华阴老腔混搭摇滚一夜爆红,让人看到传统与现代并非尖锐对立,而存在融合发展的巨大可能性。

这些年,民歌传承一直面临着是改编融入时尚化元素,还是保持纯粹状态的争论。西安音乐学院教授王安潮指出,民歌传承应该坚持多样化模式,原生态的民歌可以保留,同时也应该吸收新的时代元素。对于民歌歌手,可以对其进行个性化培养。

北京大学歌剧研究院教授李长鸿认为,民歌要接地气,也要看天气,天气就是不同时代、不同语境。民歌传承传播,在坚守艺术品质的同时,也需要对其进行现代化的演绎,以符合更多新听众的需求。比如,可以在民歌中加入当下流行音乐元素,使民歌更具吸引力,有利于民歌的传播推广。

音乐文化产业研究专家郑君胜建议,民歌的传承推广要有新思维。在呈现上,除了室内的舞台表演,还可以把舞台放到室外,比如可以把民歌的舞台放到山间、湖畔、田间。在民歌记录上,要运用综合手段,除了传统的记谱,还应更多运用影像记录手段。此外,随着文化产业的兴起,民歌的传承和传播可以适当引入产业手段,比如开展民歌网络直播、开发民歌衍生品等。

(光明日报记者 韩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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